国际生物经济战略政策趋势与中国应对之策

 
摘要：系统探讨了生物经济战略政策发展的四大趋势：生物经济将成为当代可持续发展的拓展与深化；政策研究将进入定量、标准研究与产品认证阶段；生物化将超越数字化成为未来时代经济发展的主流；全球疫情凸显健康医疗在生物经济发展中的先导性。生物经济是可持续的发展方式，能从本质上促进产业融合与绿色转型，但其推进需要绿色政策的配套与协同。为加快发展生物经济，我国应创新发展理念和生产方式，实施与生物经济相配套的绿色政策；有序开发利用生物质，推进化石资源替代战略；加强国际合作与协同，完善健康医疗体系；倡导绿色消费，鼓励使用生物基产品。
关键词：生物经济；战略政策；可持续发展；政策趋势
 
 
1 引言
 
        生物经济政策是国家政府、国际组织及其他相关团体为实现特定时期内生物经济发展目标而制定的基本行动准则，从层次上可分为战略政策、战术政策（如条例）及具体政策。本文主要讨论生物经济战略政策，包括国家或国际组织的生物经济战略、生物经济重大领域和部门制定的生物经济战略，以及相关规划和行动计划，具有导向、控制、协调、象征等多元化综合功能。生物经济（bioeconomy, BE）是指利用生物资源及生物功能、原则与过程（bioprocess），生产食品、饲料、能源、纤维、健康医疗及其他工业产品和服务的经济活动，是与农业经济、工业经济、信息经济相对应的综合经济形态。^[1,2,3]早期传统的生物技术对经济的影响，不能称之为现代意义上的“生物经济”，如同早在数世纪以前，遗传与育种便依据经验法则被应用于农业、健康医疗等领域但尚不能称之为“遗传学”一样。经过近20年的发展与演进，生物经济现已涵盖农业及食品、生物制药与健康、生物制造、生物能源、生物材料、生物酶、生物化学品、环境与生态及服务等八大领域。^[4,5]生物经济具有以下特征：缘起于生命科学与生物技术的研发；^[6,7,8]以可再生生物质为基础；包含生物基经济（biobased economy, BBE）及食品、饲料的创新开发和生产；^[9,10]与节能减排、气候变化、资源再生循环、产品绿色化、创造就业和收入等直接相关。^[5,10,11,12]生物经济虽然尚处于兴起与成长时期，但从概念的形成到战略的制定，再到行动计划与项目的实施，已在欧美形成基本共识。^[1,7,11,13]发展生物经济，对于实现化石资源特别是化石能源的战略替代、减少温室气体排放、增进人类食品安全与健康医疗水平，进而促进经济社会绿色转型具有根本性作用和深远影响。^[12,14]因此，世界主要发达国家和生物资源丰富的发展中国家，以及一些国际组织纷纷倡导发展生物经济，并出台了生物经济国家战略，或重要领域与部门的生物经济政策。由于生物经济涉及领域众多，对经济社会发展影响广泛且深远，国际生物经济的协同发展已成为全球可持续发展及产业科技政策研究面临的时代性机遇和挑战。因此，探讨国际生物经济战略政策格局和未来发展趋势，对于生物经济政策的多方协同及我国生物经济政策的研究制订，具有重要的决策参考价值和前瞻性指导意义。
 
2 国际生物经济战略政策趋势
 
2.1 生物经济将成为当代可持续发展的拓展与深化
        发展生物经济是应对气候变化、减少温室气体排放的根本性举措，^[10,12]能为应对气候变化等重大问题、促进经济社会绿色转型提供系统性方案。生物经济已超出生物基产品及生物产业范畴，拓展到经济、社会和环境等各层面，将成为当代可持续发展的拓展与深化。^[3]主要表现在：生物经济将变革工业生产方式，通过生物工艺过程，开发可持续的环境友好型生物基系列产品；通过由植物基因革命等组成的第二次绿色革命，新型农业将促进食品、营养安全及生物质产业融合，创造新的就业市场和收入，并为农村农业带来新的繁荣；通过医药生物技术发展，将增进人类健康医疗特别是重大疾病与传染病的防治水平；通过环境生物技术，将革新受损水土与大气的处理手段，净化美化环境，同时保护生物多样性。
 
2.2 政策研究将进入定量、标准研究与产品认证阶段
        目前，一些国际组织和国家及政策研究人员正在研究生物经济指标测度及其对整个经济的贡献度，^[8,22,24,25]相关定量研究为生物经济政策制定提供了基础数据支撑。^[26,27]运用资源经济学中的帕累托外部效果理论，研究制定生物基产品的生态补偿、碳汇、碳交易与碳中和政策，以及相关产业的税收、排放标准及许可证实施方案，也将成为生物经济政策定量研究的重要内容。同时，标准与认证体系的建立是生物经济走向成熟阶段、经济社会步入生物社会的重要标志。随着生物基产品的研发与规模化应用，相关标准的研究与质量认证也将逐步推进，^[12]生物基产品的绿色公共采购（green public procurement）等政策也将配套推进^[1,7]。通过生物基产品和产业的标准、认证及生态标签（ecolabel）制度和绿色公共采购政策的逐步成熟，将进一步保证生物基产品的绿色、健康、可持续特质，从而利于绿色产品研发、规模化推广应用及产业化发展。
 
2.3 生物化将超越数字化成为未来时代经济发展的主流
        生物化（biologization）以生物资源的工业化利用为基础（based on the targeted use of biological resources for industrial purposes）^[28]，泛指经济社会广泛应用生物科技及绿色发展理念，普遍性生产和消费生物基产品的过程。随着生命科学与生物技术的“会聚”（converging）发展和群体性进展，特别是合成生物学与系统生物学的工程化应用，生物质产业边界将淡化并相互融合，作为生物质基础的农业将被重新定义，生物基产品将因价廉而普遍推广。如同当代信息（数字）产品廉价而普遍使用，进而推动社会进入信息经济时代和信息社会一样，届时人类经济社会将迈入生物经济时代和生物社会（biosociety）。目前，数字化（digitalization）正逐渐成为工业化（industralization）的主流模式，并通过数字化转型（digital transform）推进“工业4.0”的发展。^[28]由此可推测，生物质产业相互融合，生物基产品无处不在，人与环境协调发展、共生共荣，如同信息经济时代“万物互联”一样，生物经济时代也将是“万物共生”的生物化时代。届时生物化将通过农业、工业乃至经济社会的绿色转型，逐步取代数字化^[6,29]并引领“工业5.0”发展。也就是说，生物化将开启“工业5.0”道路，“工业4.0”与“工业5.0”将实现有机融合（merge seamlessly into one another）。^[28]
 
2.4 全球疫情凸显健康医疗在生物经济发展中的先导性
        在生物经济发展及其领域演进过程中，基于农业（绿色）生物技术（green biotechnology）^[15]的生物农业正发展成为生物经济的基础，基于工业（白色）生物技术（white biotechnology）^[11,15]的生物工业可望发展成为生物经济的主导，基于环境（灰色）生物技术（grey biotechnology）^[15]的生物环保将担负起生物经济的“美化”功能。相对而言，受此次全球疫情影响，基于医药（红色）生物技术（red biotechnology）^[15]的健康医疗将发展成为生物经济的先导。同时，德国、芬兰等生物经济发展领先国家的实践表明，丰富的生命科学知识及人才储备、强大的生物技术及其医疗器械手段，以及相对完善的医疗卫生与健康管理体系，是有效应对新冠疫情突发事件的重要因素。健康医疗是人类经济社会发展的永恒主题，随着全球多数地区温饱问题的缓解、人类对生活品质追求和高质量发展需求的提高，以及国际公共卫生和生物安全问题的凸显，在生物经济的众多领域中，包含生物制药在内的健康医疗的重要性愈发突出，而其明显具有的“人本”和“示范”效应使其处于生物经济价值链的高端，加之此次全球疫情下各国对健康医疗问题关注度的普遍提升，因而其可望发展成为引领生物经济的先导领域，并将带动生物制造、生物能源、生物化学品等领域的加速发展。
 
3 结论与对策建议
 
3.1 结论
3.1.1 生物经济是可持续的经济发展方式
        从生物经济定义及其领域演变可知，生物经济具有自然、健康、可持续等特质。其中，“自然”意指生物基产品即“bio产品”从自然中来又回到自然中去；“健康”指其食品、营养、医疗、环保等各领域均有益于人的健康及人与自然的和谐相处；“可持续”指生物资源可再生和生物基产品可降解、环境友好并具有正外部性。从生物经济领域细分看，生物材料、生物能源等领域以发挥“自然”功能为主；食品与营养、医疗等领域以“健康”功能为主；大多数领域则具有多种特质的综合功能。因此，可用三个层次理解生物经济的可持续特质：生物经济是与可持续资源利用相关的新兴商业领域（business area），是应对气候变化、资源紧缺等诸多问题的社会战略（societal strategy），是改变人们思维和提供可持续生活方式的新的经济社会系统(economic and social system)。^[30]生物经济赋予了当代可持续发展新的内涵，对于新的政策理念的形成具有导向性作用，颠覆了“使用化石资源生产产品”的传统观念，正在开启经济发展新的生物范式（bio-paradigm）。相对于工业经济和信息经济占主流的“机械范式”——注重“精确”与“互联”，生物范式更加强调“和谐”与“共生”。
 
3.1.2 生物经济能从本质上促进产业融合发展和绿色转型
        生物经济涉及农业和食品、健康医疗、能源、材料、化工、环保等众多产业。生命本质的高度一致性、生物技术的通用性、跨领域的生物质共性为上述产业拓展与融合发展提供了物质基础与技术可能。以生命科学和生物技术为核心，结合信息技术、纳米技术、新材料技术等“会聚”发展与应用，将从本质上变革上述产业的发展模式，推动生物产业与信息、材料、能源、环保等产业的融合发展。届时，生物质产业将掀起一系列绿色化革命，相关产业将被重新定义——定义问题比解决问题的层次更高。以农业为例，在生物经济时代下，农业将被重新定义，将发展成为生物经济的“双基础”——农业是生物质的基础，而生物质是生物经济的基础。^[11]届时，农业将经历第二次绿色革命及其系列亚革命，推动能源农业、健康农业和“互联网+农业”等一批新业态乃至新型农业体系的形成，^[6]从而实现农业与非农产业的相互融合乃至绿色转型。其转型特征包括智慧利用可再生生物资源、低碳、环保、可持续、高品质、新业态、人本化等。
 
3.1.3 发展生物经济需要绿色政策的配套与协同
        生物经济产品多种多样，部分产品类型如生物医药具有高投入、高风险、高回报、长远性等“三高一长”特点，大多数产品具有知识密集、可再生、绿色化、可替代等特点，同时具有正外部性、溢出效应及社会公益价值。因此，在生物经济产品研发及产业化之初，需要绿色政策的配套与协同。配套与协同主要体现三个方面：一是区域协调，即全球不同区域、国家、地区或国内不同地区之间的技术与资源跨区域协调和优化配置，这是基于生物经济的“全球及地区”（glocal--both global and local）特征^[26,30]，如食品、能源等大宗产品应靠近原料产地和消费者，而其他多数产品及服务可在全球市场进行贸易。二是化石基产业与生物基产业协调，即两类产业的互补与替代，而这需要政治、科学和经济界之间的协调行动。三是与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的协调。17个SDGs中大多数与生物经济直接相关，建立起两者之间的战略对接与协调机制，既有利于SDGs的实现，也有利于将发展生物经济倡议纳入多边政策制定过程并在政府间讨论，^[23]从而形成基于生物经济的可持续发展新共识，促进生物经济战略政策的实施。
 
3.2 我国发展生物经济的相应对策
3.2.1 创新发展理念和生产方式，实施与生物经济相配套的绿色政策
        生物经济既是一种绿色思维方式和发展理念，也是可持续的生产方式，能够改变产品生产方式、回收方式及消费模式，促进化石基产业向生物基产业转型，利于资源和废弃物的“正循环”利用、碳捕获与碳储存及生态环境保护。我国即将实现全面小康目标，正在步入高质量发展阶段，迫切需要全方位的产业绿色转型与升级，而生物经济能从本质上即从根本上实现众多产业的融合发展和绿色转型。而要使生物经济所具有的涉及发展理念和生产方式变革的功能得到充分发挥，就需要系列绿色政策相配套，包括生物质循环利用研发政策、生物基产品公共采购政策、绿色市场准入政策、生物基产业税收减免政策、CO₂排放税或交易系统，以及与推进绿色消费相关准政策。其中，当务之急是配套推进生活垃圾的分类回收及其有机废弃物的循环利用政策。
 
3.2.2 有序开发利用生物质，推进化石资源替代战略。
        我国化石资源相对缺乏，特别是其中的石油和天然气可利用储量不足，且开采成本不断提高。更为重要的是，化石资源的开采与利用对环境特别是全球气候变化会造成不利影响。因此，有序开发利用可再生生物质，制定并实施化石资源的生物质替代战略，生产可持续的生物基产品，具有可持续发展的前瞻性战略意义。实施化石资源替代战略，除需生物技术创新这一关键内在驱动因素外，生物质原料是其重要基础和关键的外在驱动条件。有序开发利用生物质（或称生物质的智慧利用）是指按生物基产品附加值的高低顺序统筹分配各类生物质原料（如脂类、糖类、蛋白质、淀粉、纤维素、木质素等），即高附加值的产业链在生物质原料分配利用中处于优先位置，以提高生物质总体利用效率。从目前情况看，其优先顺序从先到后基本为健康医疗、化学品生产链、其他功能性产品（如生物材料、润滑剂）、供热和发电。
 
3.2.3 加强国际合作与协同，完善健康医疗体系
        2020年全球范围的新冠肺炎疫情大暴发，给国际健康医疗领域带来巨大挑战，也为生物安全、检测试剂、疫苗与新药研发等带来新的发展机遇。我国应继续加强与各国及世卫组织等机构的合作，在传染病预警、疫情信息、护理手段、疫苗研发、新药创制以及公共卫生的全局系统性解决方案等方面和环节加强协同，为完善全球公共卫生及健康医疗体系做出前瞻性与建设性贡献。生物经济各领域具有原料及遗传资源、生命科学与生物技术、化石基替代产业、可再生目标等多方面的通用性联系或共同的生物质基础，涉及农业、工业、健康医疗、环境、国家安全等多部门。伴随生命科学和生物技术的群体性进展与突破，健康医疗方式可望实现由以治疗为主的“疾病护理模式”转向以预防为主的“预防模式”，即由“有病被动治疗状态”转向“主动参与疾病预防状态”。因此，应整合多部门相关职能，成立“生物经济部”一类综合职能机构，组织制定生物经济发展战略政策，以加强国内生物经济的统筹发展及国际合作与协同，并在其统筹生物经济发展的管理职能框架下，进一步完善我国医疗卫生和健康管理体系及生物安全预警机制。
 
3.2.4 倡导绿色消费，鼓励使用生物基产品
        生物经济下生产方式的转型和消费观念的转变，两者相互促进、相辅相成。生物基产品生产可从供给侧推动绿色消费，而绿色消费可从需求上拉动生物基产品生产。生物经济为绿色消费模式的推行和生物基产品的普遍性推广带来时代机遇。以生物塑料为例，其颠覆了传统的塑料概念，使“塑料”和“一次性塑料制品”不再仅指通过化石资源生产的难以降解的产品。生物塑料的研发与产业化应用，能为可再生环保塑料的普及，以至作为过渡政策的“限塑令”的终结创造条件，进而为“禁塑令”的全面推行提供可持续的替代方案。因此，应积极倡导绿色消费，通过鼓励使用生物基产品的方式，促进生物材料的研发与使用，不断提升生物经济发展的需求拉动力。
 
4 结语
       
       生物经济已从20-21世纪之交的生物基产品“概念”，发展到如今遍及五洲的战略、政策与行动。生物经济既是一种创新的生产方式，能够提供地区性或全球性的可持续解决方案，也是一种改变经济与社会模式以应对诸如气候变化、COVID-19疫情等重大问题与全球性挑战的战略。生物经济既是新兴的综合经济形态，也是可持续的综合平台，更是一种新的可持续发展理念与新可持续发展观。总之，生物经济是一项从根本上减少对化石资源依赖的革命，不仅意味着提供生物基产品以实现化石资源战略替代或其系统转变——包括所有利用可再生资源和将不可再生资源转变为可再生资源两个方面，更主要还体现在应对有关食品、健康医疗、环境等“五大”全球性问题的可持续发展战略需求方面。
        生物经济具有绿色、健康、可持续等特质。纵观狩采经济、农业经济、工业经济、信息经济等综合经济形态，只有生物经济与当代经济社会发展所面临的 “五大”全球性问题直接相关并高度契合。作为可持续发展的拓展与深化，生物经济赋予当代可持续发展以“超越化石资源”的新内涵；作为可持续的综合平台，生物经济以可再生循环的价值链方式将农业与传统工业部门融合联系起来，全方位促进农业、健康医疗、生物制造及生物能源、环保及生态服务等领域的绿色转型。
        认识国际生物经济发展战略格局及其政策趋势，对于研究制定我国生物经济发展战略规划具有借鉴价值与前瞻性意义。研究制定促进生物质创新开发与智慧循环利用以及生物基产业融合协调发展的政策，以便构建与高质量发展相适应的绿色产业体系，从而实现经济社会的绿色转型与可持续发展，是未来生物经济战略政策研究的重要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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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stract: Four major development trends of bioeconomy strategic policy are systematically discussed. They are: bioeconomy will become the expansion and deepening of contemporary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the policy research of bioeconomy is entering the stage of quantitative, standard research and product certification; biologization instead of digitalization will become the mainstream of economy development in the next economy era; the global COVID-19 epidemic outbreak highlights the pioneering role of health care in bioeconomy development. Bioeconomy is a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pattern, which can basically promote industry convergence and green transformation, thus needs support and coordination of green policies for its development. For accelerating the development of bioeconomy under these trends, China should innovate the concept of development and the mode of production, and implement corresponding green policies; promote fossil resource substitution strategy through orderly development and utilization of biomass; strengthen international cooperation and coordination for improving the healthcare system; advocate green consumption and encourage the use of biobased products.
Keywords: Bioeconomy; Strategic Policy;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Policy Trends
 
 
摘转自：邓心安,万思捷,朱亚强.国际生物经济战略政策格局、趋势与中国应对. 经济纵横, 2020年第8期. 有删除并略有调整。图为生物经济发展研究中心编辑配发。特此一并致谢！